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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彦先生是我市资深房地产策划人,曾参与许多知名楼盘的策划和推广工作,对邢台楼市的运行轨迹和发展趋向有着透辟的理解。
失忆的牛城
写在前面的话:“家丑不可外扬”实在是自欺欺人的伪荣辱观。“知耻近乎勇”,直面现实,发赘擿痈,励精图治,才是兴家之道,城市亦然。时下邢台正在申报历史文化名城,上耀先贤,下惠子孙,功莫大焉。引经据典,铺陈成就,固然无可厚非,然补偏救弊,警醒邑人,更是公民应尽之责。我的这篇文字,正是希望从另一种角度对申报工作有所裨益。文中失当处,则因爱之深,责之切也。
城市是有生命的,生命是有记忆的,失忆的人只是具躯壳,失忆的城市不过是个冷冰冰的容器。一些城市在发展中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和灵魂,所以在城市化潮流中日益显现出自身的个性魅力。而有些城市的扩张则仿佛行驶在没有航标的河流,迷失了自我,迷失了方向,失去了记忆。很遗憾,邢台便是一例。邢台人颇以自己拥有3500年的历史而骄傲,然而,这块曾融合了草原文明、黄土文明和海洋文明的形胜之地,如今却面临着“我是谁,我从那里来,我向那里去的”的低级选择。
迷惘的城市底色
城市是相对于乡村的高密度聚落,建筑是城市的物质载体,它对于城市来说铺陈的是一道底色,构成了城市的视觉特征,也传承了城市的文明。代表皇权至上的金黄和体现平和顺泰的灰是北京的主色调。巴黎是明亮温暖的橙黄色,热烈高雅,折射出动感,时尚和前卫的情绪。红、白、绿则把青岛的宁静、安逸、激情和国际化表现的淋漓尽致。邢台古城的风貌也颇值得一提,那宽阔的护城河和坚固的城墙围合起来的邢台城在道路、边缘、区域、节点、标志等元素和谐作用下构成了卧牛的城市意向。在农业文明时代,牛代表着财富、祥和,也代表着深远的地域文化。在这一点上邢台城与诸葛村的八卦镇和成都的龟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随着古城墙的拆除,邢台现代化城市建设拉开序幕并渐行渐远。迄今为止,城区面积由上世纪初的几平方公里扩展到近百平方公里,人口由建国初期的4万激增到70余万,建筑空间面积更是呈几何基数增长。毫无疑问,城市的物质功能逐渐完善,道路、交通、排涝、供电、采暖、商业状况绝非昔日可比。但当我们用生态文明和历史文化的视角去审视城市发展轨迹的时候,会发现我们仿佛是在进行一次没有地图的远足。“顺德府好南关,”北大街、西大街的式微与中兴大街的崛起构成邢台城市变迁的立体画廊,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各个时期的历史印记。在自然主义盛行的阶段,城市建设表现出无序性,随意性和自发性;在政治强化的年代,城市建设又对形象工程、政绩工程赋予了太多的政治色彩;市场经济又使城市建设在多元利益驱使下充满活力而又躁动不安。邢台的城市建设譬如绘制一幅”清明上河图“来自不同时期的众多参与者或专著、或漫散、或随意、或执著地在局部作画,有的写意,有的工笔,有的西洋油画,由于主题的模糊,思路的游移,技法的混杂和内涵的不足,使整个画布成为昂贵的涂鸦。
造成这种状况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对城市文脉传承的不力。文脉是一个城市的根和灵魂,文脉在,城市的精神在。北京发展了,紫金城和四合院在,皇城文化根深蒂固;上海巨变了,豫园和外滩在,海派文化源源流长;南京“今胜昔”了,夫子庙在,秦淮河文化历久而弥新。邢台拥有灿烂的文化,但这种文脉在城市发展中并没有得到延续和深化。因而使得城市底色迷惘,地标性建筑缺失,城市天际线模糊。邢台成为人们记忆中转瞬即逝的画片,难怪不少到过邢台的人都有共同的感受:“除了风沙,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清风楼与明月广场的不和谐对话
清风楼作为邢台的象征,渡过了悠长的辉煌岁月。“郡楼远眺”曾是古城的八景之一。上元夜,花灯如昼,人潮涌动,登临斯楼,凭栏放目,是活跃在每个邢台人心中的至美感受。当清风楼的风采被无情光阴消磨殆尽的时候,人们蓦然发现,冷漠它是欠妥的。在这里办茶楼、戏苑是不严肃的。于是开始修葺装点,并把府前街翻建成一条仿古街。这个举措的起点高低与否姑且不论,想法是对的。但当复古的脚步蹒跚而行的时候,他的乐章被貌合神离的明月广场喝断了。这座非中非西、非现代非传统的庞然大物横亘在清风楼前,将延续了数百年的邢台子午线拦腰斩断。巍巍乎,森森然,向北睥睨(不少住宅广告语中以这个词形容自身楼盘的高贵,吾素不以为然,但用在这里到也得其所哉)千年古楼;向南霸气十足地剥尽桐泰祥、稻香村、鼎兰和、老双盛及花市街、马市街的历史文化光彩。清风楼暗然失色了,仿古一条街,只是作秀般地“仿”,仿得底气全无。
在这场不和谐对话中,清风楼失语了,但对手呢?事实验证,也绝不可能成为丰碑。由此我想起贝聿铭先生的话“医生的失败作品可以进坟墓。而建筑师的失败作品在他进坟墓之后还在。”当然,这里所说的“建筑师”是广义的。
桎捁里的小黄河
上世纪初,美国一些城市为美化环境,对市内河道进行了改造,包括顺直河道,用水泥加固河床、堤坝。但在几十年后,各市纷纷炸掉了水泥外衣,恢复了河流的自然走势。一改一炸,反映了美国现代的生态文明意识。因为水泥河道没有自然弯曲,洪水来时缺少缓冲环节,易形成涝灾;水泥河道破坏了流域的生态环境,包括生物、植物群落的繁衍生息,且不利于补充地下水。复原后的河道更容易让人们感受久违的田园风光和自然气息。中国著名的景观设计专家俞孔坚先生在为京杭运河进行景观和生态设计时就一改用水泥包装的传统做法,依据运河的原始走向和流域地貌,设计出港、湾、湖等不同水体空间,保留了宝贵的湿地资源,既丰富了视觉效果,又强化了生态效应。
邢台的小黄河是在明朝宰相王本固谋划下修建的人工河道,西起孤山洼,东接牛尾河,贯穿市区。单从人文景观上,乏善可陈,但它平和朴实,雨季排洪泄涝,平日也不失为一处舒缓城市神经的空间。那迂回的河道,与农田连在一处的土坝,合抱的古柳,翻着绿波的桑林,偶尔一见的菖蒲及鸟鸣蛙鼓,确也有几分野趣。上世纪末政府为了治理小黄河的脏乱局面,斥巨资实施了硬化工程。环境干净了许多,某些段落确实也呈现出一派碧波潋滟,岸柳婆娑,华灯摇曳的旖旎景象。但统览整条河流,就意趣索然了。僵直的河道,全无曲线之优雅,生硬的水泥堤坝,盛夏滚烫,严冬冰冷,毫无生气,就连岸旁的国槐垂柳,也只能在水泥的缝隙中苟延残喘。河中的水清一段,浊一段,譬如一个严装的女子,一会儿妩媚艳丽,一会儿通体疮痍,对比之中徒增鄙陋。那用一道道橡胶坝拦起的死水,形成了十分脆弱的生态体系。一方面由于循环不足,水体质量无法保证,另一方面一遇外部侵扰便产生严重的生态后果。近年来频频发生的污水排入和成鱼死亡的事例便是佐证。在城市发展规划中,邢台的另一条河也作为重点改造项目,但愿我们能从小黄河的治理中能得到前车之鉴。
被觊觎的达活泉
达活泉是邢台人的心。1262年郭守敬奏请忽必烈“顺德达活泉开入城中,分三渠,引出城东,灌溉其地。”宋咸平年间,刺使柳开浚在此建亭植树,辟为风景区。后经历代修葺渐成规模,古森蓊郁,曲径幽迥,溪流潺潺,亭台参差,百鸟啁啾,花香可人。近年来又进行了调整扩大,湖水浩淼,虹桥如带,芳草似茵。
这样一个美好的所在应该有一个同样美丽的外部环境,譬如北京的紫金城,一切现代建筑的高度均以她为中心呈梯级状展开,以保留这座皇城足够的空间感和原有的天际线。达活泉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杂沓的城市化脚步中,一座座小区、一栋栋楼宇怀着追星族般的狂热麇集她的四周。它们吮尽了达活泉的风水灵气,只给达活泉 留下了逼仄的缝隙,甚至有的高层建筑直接楔入达活泉,粗暴而倨傲地占有这里的制空权。几乎每个邢台人都在这里留下童年美好的记忆和热恋时的真挚见证。而如今当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人们猛然意识到来自高空的一双双并不友善的眼睛,在觊觎着自己的时候,那蓝色的浪漫还会继续么?其实,被觊觎的不仅是达活泉,还有牛城人的情感世界。
最大的赝品——文庙
我最早接触文庙是在五十年代,那时我就读于文庙旁的一所寄宿小学,课余时间总去那里玩。那时的文庙已做为师范学校的礼堂兼 仓库和餐厅。由于政治背景的缘故,文庙已不可能得到及时的修缮和维护,地面塌陷,油漆剥落,门窗破损,庙内漆黑一片。即使这样,仍然给人一种庄严、神秘,甚至敬畏的感觉。记得老舍先生在形容一个落魄文人的气质与风骨时说他“像一座破庙”,不禁叫绝。其实对这段文字透彻理解的灵感便来自文庙。那在蓝天白云映衬下的 飞檐斗拱,那高高(可能由于小时个子矮造成的视觉差异)的台基,那庙前庙后几十株合抱的古槐和由青砖铺就的甬道,共同营造了一种不因时光流逝而淡化的肃穆之气和摄人心魄的精神力量。
不知是嫌老夫子有碍公务还是想为老人家择吉造府,上世纪末文庙迁至达活泉西侧新建民俗村之一隅。可怜祭祀中华文化奠基人的圣殿,竟成了娱乐场所的陪衬。尽管其朱墙金瓦,画梁雕栋,但却象个蹩脚的戏子,徒有伟人的外表,全无哲人的内在。不由人想起赵丽蓉扮演的慈禧,凤帔加身,终不过是个配角。我从未走近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这最大的赝品。我无法容忍它的矫饰与浮躁,更难以接受它以这种滑稽的姿态诠释深久的儒家文化。建筑是城市文化传承的河流,河流失去了记忆,文化能不被扭曲么?面对斯情斯景,那位“大成至圣文宣王”当会怫然作色曰“兹无斯文”。
老翟们的逝去和城市记忆的丧失
老邢台的新、老市场颇似北京的天桥,用现代的话说是文化休闲中心,也是Shopping Mall的雏型。这里单是说书的,就有翟、田、邱和瞎眼老明四位大师。其中的老翟,据人们回忆,功夫在单田芳之上。一部“雍正剑侠图”说得风生水起,石破天惊。此公性情诙谐,妙语连珠,“夜半醒来悔贪杯,腹中无天空响雷,急寻门路闩不见,墙角斜挂一枝梅。”这首自嘲贪杯内急的小诗成为坊间流传几十年的趣话。与那些大人物、大建筑相比,小人物、小建筑同样是城市文明的重要构成部分。一座院落,一段街巷,一个佚闻,贴肤可感的日子,点点滴滴的生活,会让城市的精神弥漫在我们周围,象呼吸一样让我们与所置身的空间连通起来:白寿章作画的陋室,高金卓写字的台案,李圣端练功磨出凹槽的青石板,羊市水坑的刘家私家花园,府前街“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匾额,由王本固“让他一墙又何妨”的高姿态而形成的仁义巷,还有那为人称道的“野寺钟声”、“柳溪春涨”、“八角琉璃井”等等等等,共同构成了邢台城市文化的基石。
遗憾的是这些用数千年积淀起来的文化连同它赖以存在的载体,正在城市化的潮流中被钢筋水泥森林淹没着。有这样一幅漫画,画面上一只巨兽张开大口吞噬着土地、田园,身后排泄出的是参差的高楼大厦。我不敢说这是邢台的写照,却认为邢台确实面临这样的局面。一个失去历史资源的空间必然是削弱了人性亲和力的空间,人们总喜欢翻天覆地的变化,并常常为旧貌换新颜而志满意得。那些献礼工程、政绩工程,焉知不是败家工程、垃圾工程?不要忘了,现代人最现代的感觉是怀旧。一位同学离开邢台几十年后探亲回来,面对我津津乐道的新街新楼无动于衷,而每遇一段古城墙,老街道或老树则激动不已。这是邢台的魂,邢台的根。我不主张抱残守缺,固步自封,只是想,我们在泼脏水的时候,切不要把盆中的孩子也倒掉。
不是型台,更不是刑台,是——邢台
邢台是“先商之源,祖乙之都,邢侯之国”,3500年悠久的历史,涌现出郭守敬等一批批杰出人物,创造了灿烂的邢文化。笔者记得看过一份资料,60年代全国中等城市名录中,邢台是与温州、泸州,遵义等城市等量齐观的。然而,在城市文明的发展中,邢台逐渐暗淡了。恐怕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在你收到信件中不少收信地址写的是“型台”或“刑台”。试想在注重利市的今天有谁肯去一个叫“刑台”的地方谋发展呢?造成邢台知名度不高的原因和多,但城市发展状况不能说不是一个重要原因。所幸者,目前政府在这方面予以了比以往更多的重视,比如用生态文明的眼光规划城市大局,注意文物的发掘和保护,进行申报历史文化名城工作。但是,复兴邢台文化,提升城市品位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单靠几个文化人的追忆是远远不够的,追忆是线索,更重要的是树立起兴市的战略性思考,有效整合社会资源,让邢台的申报工作在历史与未来的结合部上找到感觉。余不揣简陋,试从以下几个方面提出些想法。
首先,确定邢台的城市形象定位。这种定位既有对历史的传承,,又有对现代的追求。强化邢台作为一个文化名城的价值逻辑、文化内涵和个性特征。邢台就是邢台,不是上海的郊区,也不是青岛的翻版,她的主色调、她的地标性建筑、她的气度和格调应该具很强的可识别性和排它性。如果把邢台人格化,他应该有着丰厚的内涵、高雅的气质、开阔的眼界、博大深沉而活力四射。
其次,邢台城市形象的再塑要从整合全部资源的高度入手,包括自然资源、历史资源、文化资源和人文资源。在这方面与我们同居太行山麓,同是文化名城,同是煤炭基地的河南省焦作市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经验。焦作作为中等城市强化“山水焦作”的城市意向,突出“山青、水秀、园绿、林荫”的城市特色。整合自然景观、古迹名胜、文化遗存和城市建设资源,提高了城市知名度。邢台有许多可资利用的资源,但却是东鳞西爪,难成系统,如果我们用一条主线将这些资源连缀起来,发挥其聚合效应,则对于城市发展不失为事半功倍的作法,
其三,在城市建设中处理好生态环境保护和城市发展的关系;树立生态文明的大眼光。我们有些部门一提城市建设就是盖楼,包括宣传广告上满是高楼大厦。殊不知,盖楼是建设单位的事,政府的责任是以生态原则创造人类与资源环境的和谐共适,处理好重点建筑和基底空间的关系,构筑充满人本关爱的空间秩序。邢台曾是有名的泉城,叫上名称的泉就有几十眼,狼泉、三叶泉、野狐泉、搬倒井泉—但这各尽其态的泉只能尘封在人们的记忆里。我们花若干的资金建起若干高楼大厦,但即使我们用更多的钱能找回这些泉及景观么?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我们需把那充满功列主义的浮躁心情消除殆尽,从为子孙后代的长远观念入手,创造邢台的可持续发展性。
同时,还要下大力气做好文化遗存包括现有古民居的保护、挖掘和修复工作。由于历史的原因,我们不无痛心地看到,古城墙没了,塔坟没了,西大寺没了,豫让桥没了……但东隅已失,桑榆未晚,我们需分门别类地对文化遗存进行抢救性恢复。当然,仅仅做一些图标性的工作并无大补,比如在城墙角树立块石碑等等,是远远不够的。我注意到,一方面是文化资源的枯竭,另一方面却是对文化遗存的熟视无睹。漫步申家庄、南瓦窑、羊市街、花市街、古民居,古砖、古石器、断碑残碣俯拾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进行归纳利用呢?
有人说,文化是永恒的,其魅力和影响足以跨越时空。但文化的载体是脆弱的,它需要人们的精心呵护。我们要尊重历史,让历史的痕迹唤醒尘封的记忆;尊重文化,让城市的文脉对接现代文明;尊重城市,让城市的个性焕发青春活力。只要我们做到了这些,邢台,便会当之无愧地展示自己的人格魅力——先商之源,祖乙之都,邢侯之国,文化名城。
补记:本文脱稿后,牛城晚报6月24日发表了一篇题为“天宁寺:飘摇中的千年名刹”的文章。展读再三,不禁扼腕。由此想起沧州文史委员会主任刘增祥说过的一句话:“不要等到成为遗产才想起善待。”历史文化惟珍贵而弥脆弱,稍纵即逝。申报历史文化名城,须从实际做,从现在做起,从自身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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